做这个系列的初衷是找点有意思的项目玩,3D打印加AI建模是我这段时间为自己的生活增添的新的乐趣。
这一个多月,我桌上多了三十多个灰色的小人。最早的是中世纪的骑士,最晚的是二战时趴在地上架机枪的英国兵,前前后后七个时代。
说实话,这里面我亲手做的事情不多。画图、查资料、建模、切片,再远程让打印机开打,都是 AI 在做。打印机是一台拓竹 P2S,放在中国。我做的基本上就三件事:挑一个时代,看图说行还是不行,打出来以后拿在手上掰一掰、插一插,然后拍照记录。
但是小人一多,我反而开始好奇它们手上拿的到底是什么。一顶头盔为什么是这个形状,一根矛为什么要那么长…这些以前从来没想过。所以打算一个一个拉近看,每个人讲一两个故事。七个时代分四篇,这是第一篇:中世纪,还有三十年战争前后的长矛和火枪。

配套视频(YouTube)
中世纪:先打出来,再去查
中世纪这四个是最早做的一组。那时候还没有先查史料的习惯,身上的细节都是画图的 AI 自己画的。下面讲到的史实,是后来我的AI一条一条回去核的,核不上的地方我会直接说。
骑士
第一个打出来的就是他。
他戴的是一顶平顶的大头盔,整个脑袋罩在里面,眼睛那里只留一条窄缝。眼缝下面有九个小方孔,用来透气。真的头盔上透气孔开成什么样的都有,我们这九个是建模的时候自己切的,并不是照着哪一件实物做的。

这种头盔戴着有多闷,有一个亲历者留了记录。一二五〇年路易九世在埃及打仗,跟在他身边的骑士 Jean de Joinville 后来写道,仗打完,他让国王把头盔摘下来透透气,把自己的铁帽子给国王戴上 [1]。至于「骑士平时不戴,要冲锋了才扣上」这个流传很广的说法,我们能找到的最早出处是十九世纪一位法国学者编的辞书,他说的正是十三世纪的大头盔,就是骑士戴的这一种:整天戴着受不了,只在冲锋的时候才系上。中世纪的人自己有没有这么写过,我们没找到 [2]。
头盔被打坏了摘不下来,也有人记下过。英格兰的骑士威廉·马歇尔(William Marshal) 有一回比武结束,大家去找他领奖,最后在铁匠铺里找到了他:他把头搁在铁砧上,铁匠拿着锤子和钳子,才把打瘪的头盔撬下来 [3]。这是他的传记里写的。传记大约一二二六年写成,离那场比武已经过去几十年(比武的年份原文没写,是后人推的),靠的是他老侍从的回忆,细节未必准。

脸全挡住了…盾牌和外袍上就画着各家的图案。一般的说法是,这样在战场上能认出谁是谁。不过学者对纹章到底怎么来的还有争论,也有人认为它一开始更像身份和家族的标记,是慢慢形成的 [4]。他左手那面盾上平下尖,后人管它叫熨斗盾。这个叫法十九世纪初的书里就在用了,至于为什么叫熨斗,没有人留下解释,大概是因为样子像一个老式熨斗 [5]。

他右手的剑是单独打的,打好再插进手里。插多紧合适,事先谁也不知道,于是先打了一块小试块,上面四个孔,一个比一个松。我挨个插了一遍:第一个太紧,第二个已经松了,合适的在这两个中间。按中间的尺寸打出来,剑插进手里正好。
弩手
他头上那顶盔,图上的设定是 sallet,一种后面拖一截短尾巴的圆盔,十五世纪很常见 [6]。不过打出来以后帽檐前后都伸出来,看着更像后面戟兵那种宽檐帽。身上是一件厚棉甲,图上是缝成一格一格的,打出来格子已经看不太出来了。棉甲这一件我们也没核到:大都会没有存世的实物,也没找到同时代的图。

弩常被拿来和长弓比。一般的说法是弩好学:长弓要练很多年,弩上好了弦,普通人端起来就能射。这个说法没找到当时的文字依据,算是后人的共识吧。
弩在当时有多吓人,有一个当时的人留了记录。一〇九六年,拜占庭的一个军官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头盔顶,一根头发都没碰到。皇帝的女儿安娜·科穆宁娜(Anna Komnene) 后来写道,这种弩希腊人以前从没见过,上弦的时候人要躺下来,两只脚蹬着拉,「真是魔鬼的东西」[7]。不过她那年才十三岁左右,这件事是听来的。

又过了四十多年,一一三九年的第二次拉特兰会议,禁止基督徒之间使用「弩手和弓箭手那种致命的、为上帝所憎恶的技艺」[8]。弩和弓是一起被禁的,并不是只禁弩。当然后来也没什么人听。七十多年后英格兰的《大宪章》里还专门有一条,要把外国的骑士和弩手赶出王国,说明约翰王一直在用他们 [8]。
弩手身边常常立一块一人高的大盾,背后有撑子,自己能立住,装箭的时候人就躲在后面 [9]。最开始那张图上,他旁边也有这么一块,做模型的时候去掉了。

说到弩和长弓,常被提起的是一三四六年的克雷西。那一仗法国那边打头阵的是热那亚的弩手,开打前刚下过一场大雨,结果被英格兰的长弓压得抬不起头 [10]。还有一个细节常被拿来解释他们为什么打得这么惨:盾牌没带上来。但是这件事只有一部记载提到,是大约一四〇〇年在法国编成的一部编年史,原文说热那亚人的盾牌和不少箭矢还留在后面的车上 [11]。那时离开打已经过去半个世纪,作者也不在现场,所以我只把它当成一种说法。

这一个第一次打出来,弩只有一半。原因是处理图片的时候,把弩切掉了半截。后来弩单独做成一片,插进手里。插得进去,就是有点松。
长弓手
他戴一顶敞口的尖顶盔,叫 bascinet [12],腰上挂着箭袋。手里的长弓比他人还高一截。弓上没有弦,弦太细,打不出来。手里原来还捏着一支箭,也是因为太细去掉了。

长弓难在拉不开。拉满一张真正的长弓要很大的力气,所以得常年练。英格兰的国王为此专门下过命令:一三六三年,爱德华三世发给郡守的诏令里说,身强力壮的男人逢年过节有空,就要练弓箭,同一道命令还禁止了足球、手球和斗鸡这些消遣 [13]。「从小练」真正写进法律要到一五一二年前后,父亲要给七岁到十七岁的男孩准备弓箭 [14]。
说到长弓的威力,常被引用的一段其实不是写英格兰人的。十二世纪末,威尔士的杰拉尔德(Gerald of Wales) 写道,威尔士人的箭射穿了一扇将近一掌厚的橡木门,箭头就留在门上做纪念;还有一个骑士,被一箭射穿了锁子甲、大腿和马鞍,钉进了马身里 [15]。但是要说清楚,他写的是威尔士人用野榆木做的弓,比我们这个长弓手早一百多年,也不是英格兰人后来用的紫杉长弓。钉马那件,他也是听当地一位领主讲的。

练成了会是什么样?两百年后,一五四五年沉没的英国战舰玛丽玫瑰号上捞起了不少遗骨。研究者量过,其中一批男人的左肩明显比对照组粗大。这延续了更早的一项研究,那项研究认为拉重长弓可能和肩部骨骼的变化有关 [16]。但是论文自己也说,这种方法只能看出这一群人常做什么样的动作,看不出某一个人是干什么的。说他们是弓箭手,是推断出来的。
一四一五年的阿金库尔,英军里大部分是这样的长弓手,差不多五个人里就有四个 [17]。开打前一个星期,国王传令,每个弓手都要削一根六英尺长、两头都尖的木桩,打仗时插在自己面前,挡冲过来的骑兵。这是跟着英军的一位随军教士写下来的 [34]。
戟兵
他头上是一顶宽檐的铁帽子,像一口倒扣的锅,大都会管这种叫 war hat [18]。我原来以为帽檐是挡砍下来的刀的,查了才知道,博物馆的说明讲的都是挡从上面落下来的东西:箭、石头,攻城的时候还有浇下来的热沥青 [19]。

他手上的戟是一根长杆,头上同时有斧刃、尖刺和一个钩子,我们打出来的这一把三样都在。尖刺往前捅,斧刃往下砍,钩子可以刺穿板甲,也可以把骑在马上的人从马鞍上拽下来 [20]。

瑞士人的戟出名得很早。一三一五年莫尔加滕一仗,一个修士写道,瑞士人手里拿着一种很可怕的兵器,把全副武装的奥地利骑士像用剃刀一样劈开 [21]。写这段的人当年还是个小学生,没在战场上,只亲眼看见打了败仗的公爵回城,「像半个死人」。他这一段好几处是套《圣经》的句子,所以我只把它当成一个当时人的印象。
一百六十年后,一四七六年格朗松和穆尔滕这两仗,勃艮第公爵查理的骑兵在瑞士人手里吃了大亏,瑞士国家博物馆的说法是,那时的瑞士军队大多是长矛兵和戟兵 [22]。
伯尔尼的一部编年史里有一幅画,瑞士人跪在地上,戟和长矛竖成一片,对面的骑兵正冲过来。画上的标题写着,他们照着自己的习惯跪下来祈祷 [23]。


这一组有一点我要说清楚:它们身上的细节是画图的 AI 自己画的,当时没有拿史料去对,上面这些是事后补的课。从下一组开始顺序反过来了,每画一个人之前,我的AI先去博物馆的藏品和当年的版画里把装备查一遍,查不到的就写「核不到」。
三十年战争前后:长矛和火枪
一六一八年到一六四八年,欧洲打了三十年。起头是一六一八年五月,布拉格的新教贵族把皇帝派来的官员从城堡窗口扔了出去 [35];后来丹麦、瑞典、法国、西班牙都卷了进来,打完之后,德意志的人口少了大约五分之一 [36]。这一组是那个时候的步兵和骑兵。

这四个打出来的过程,我其实没怎么参与。睡前说了一句「我授权,你们干吧,干好了明早我检查」,第二天早上起来,四个人已经打好了。

下马的胸甲骑兵
这一组里穿得最重的是他。头盔整个封闭,上面一小片帽檐,脸前面是一块面甲,我们的模型上只留了一条看路的横缝。他参照的那套真品不一样,面甲是一排竖着的栅条 [24]。从肩膀到膝盖全是甲,腿上的甲一片一片叠起来,一直垂到膝盖。膝盖以下没有甲,那双高筒靴是我们给他配的,他参照的那套甲上并没有靴子。

这种只护到膝盖的甲,一般叫四分之三甲。那套真品在大都会,意大利的,一六一〇到一六三〇年前后。博物馆的说明里有两句我印象挺深:一句是这种甲在一六〇〇到一六四〇年前后全欧洲都在穿,另一句是这一套重八十六磅以上,差不多三十九公斤,是已知最重的野战甲之一 [24]。

胸甲骑兵是怎么来的,一六三二年剑桥出的一本英文骑兵手册说得很直白:骑枪手太难凑,马要特别好,军饷又被砍了,骑枪还要练很多年,于是干脆把骑枪手的枪卸掉,就成了胸甲骑兵。他还说,这身甲要挡得住手枪 [25]。编这本书的人不是老兵,书名上就写着是从各国作者那里收集来的。

那时候还有一种头盔,后脑勺垂着一串叠起来的护颈,叫龙虾尾盔。我的AI查了说,大都会把这种盔标给了另一种更轻的骑兵,火绳枪骑兵,不是胸甲骑兵 [26]。所以他戴的还是封闭盔。
盾剑兵
一手大圆盾,一手剑,看起来像是从罗马时代走出来的人。

他来自一本一六一八年在海牙出版的操典,作者是 Adam van Breen,书里一幅一幅画的是怎么拿盾、怎么出剑,也有长矛和刺剑 [27]。那一年正好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年。荷兰那时候在改革练兵的方法,就是拿骚的莫里斯亲王那一套,这本书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
为什么到了一六一八年还有人练圆盾?一百年前,马基雅维利在《战争的艺术》里写过一段:德意志的长矛兵放平长矛,冲开了西班牙人的阵,可是西班牙人靠着小圆盾和身手灵活,钻进矛丛,近到剑够得着,几乎把德意志人杀光 [28]。马基雅维利自己不在场。荷兰人是不是读了这一段才去练圆盾兵,我们也没核到,只能说,圆盾对长矛这个想法,一百年前就有人认真写过。

但是我的AI查完说了一句我挺认同的话:书里有,不等于战场上常见。这一点他核不到。
他手里那把剑原来是竖着和身体连在一起的,我一掰就断了。后来剑单独打,第二天重新打了一个。
长矛兵
他戴一顶宽檐铁盔,真的那种顶上还有一道脊,我们的模型上没打出来。胸甲下面挂着两大片甲,像短裙一样盖到大腿中间,手臂上反而没有甲 [29]。

打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:「那个长矛手矛那么长吗?」差不多是人的三倍高。查了一下确实是这样,大都会的说明里写,长矛最长能到十八英尺,五米半左右 [29]。
不过这是规定。苏格兰老兵詹姆斯·特纳(James Turner) 写过:各国都规定长矛十八英尺,可实际上很少有超过十五英尺的,也就是四米半左右。军官一不留神,士兵就自己把矛锯短,这他亲眼见过很多次,所以他建议在矛的两头都刻上队长的记号 [30]。另一个参过战的人,比他早三十多年也写过,士兵行军时会自己把长矛截短。

要这么长,是因为打法。同一份说明里讲,长矛兵排成密集的方阵,挡住冲过来的骑兵,也护着旁边不穿甲的火枪手;火枪手站在两翼,放完一排就退到长矛后面装弹。这种枪和矛的配合,是十七世纪大部分时间里步兵打仗的基本办法 [29]。

火枪手
他没有穿甲,头上是一顶高顶的软毡帽,帽檐一边翻上去 [31]。

手上是火绳枪。参照的版画里,枪差不多和人一样高,我们的模型做得稍微长了一点。枪的右边有一个 S 形的钩子,夹着一段点着的绳子,扣下扳机,绳头落进旁边的小药池,把火药点着 [31][32]。另外,他左手指间还夹着一段备用的火绳。另一只手里那根带叉的杆子是用来架枪的,枪很重,端着打不稳 [31]。
胸前斜挂着一条带子,下面吊着一排小木筒,每个筒里正好装一枪的火药 [31]。
这些细节大多来自一本书。荷兰画家德海恩(Jacob de Gheyn II) 一六〇八年出了一本兵器操练图册,把火枪手装药、点火、射击一步一步画下来,一把枪拆成了几十个动作 [33]。其中一幅画的就是一个人低头在吹火绳。这本图册比三十年战争还早十年,所以他算是这个时期偏早的样子 [31]。

火绳也有它的麻烦。还是那个特纳,他说夜里点着的火绳根本藏不住,有风的时候更明显,套上铁皮罩子也会被看见,很多秘密的行动就是这样败露的,所以他主张至少一半的火枪换成燧发枪 [30]。不过他写这些的时候已经是一六七〇年前后了,比三十年战争开打晚了五十多年。

画他之前,我的AI拿这本书的插图和第一版的图对了一遍,挑出八处不对:没有火绳,枪像后来的步枪,火药筒贴着带子立着,帽子不对,裤子太瘦…都改了。
结尾
从骑士到火枪手,中间隔了两三百年。骑士把自己整个包在铁里,到了火枪手,身上已经一片甲都没有了。
下一篇是一七五一年前后的线列步兵,还有滑铁卢。
参考来源
按正文第一次出现的顺序编号。〔一手〕= 编年史、教令、诏令、法令本身(读的是学术校勘本);〔馆方〕= 博物馆藏品页上馆方自己的说明;〔论文/二手〕= 论文,或者别人的转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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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〔一手〕《威廉·马歇尔传》(L’Histoire de Guillaume le Maréchal,约 1226),Meyer 编第 1 卷第 3101–3112 行: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lhistoiredeguill01meyeuof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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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〔馆方〕大都会长矛兵甲: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art/collection/search/227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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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〔一手〕同 33 的第 24 幅(S 形钩在枪的右侧,版画上看得到)
- 〔馆方〕伍斯特艺术博物馆一支约 1675 年火绳枪的藏品说明(只见到检索摘要,没打开页面;比本篇的火枪手晚半个多世纪)
- 〔一手〕Jacob de Gheyn II,《Wapenhandelinghe》,1608。火枪手第 24 幅: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art/collection/search/433033;第 40 幅:https://www.metmuseum.org/art/collection/search/397373(「几十个动作」:火绳钩枪 42 幅、火枪 43 幅、长矛 32 幅,分幅数来自书商目录,二手)
- 〔一手〕《Gesta Henrici Quinti》(亨利五世随军教士所作),第 11 章,1415 年 10 月 17 日;B. Williams 编,English Historical Society,1850,第 42 页:https://archive.org/details/henriciquintiang00bord/page/n83
- 〔一手〕Matthäus Merian 工坊,《Theatrum Europaeum》第 1 卷第 16 页,1618 年「布拉格掷出窗外事件」插图与记载(MDZ,bsb11054727,1643 年印本)
- 〔论文/二手〕Peter H. Wilson,《Europe’s Tragedy》(2009):神圣罗马帝国至少死了五百万人,人口减少约五分之一;引自作者 2018 年 Gresham 讲座讲稿第 2 页:https://www.gresham.ac.uk/sites/default/files/2018-05-23_PeterWilson_ThirtyYearsWar-T.pdf
图片:凡标「公版」的,均为所属博物馆标注的公有领域图像;标「渲染」的是我们自己的模型渲染;桌面照片是我自己拍的。